華山會客室25
點讀華山233
Sep 05, 2018
龍應台X王榮文|30年的筆墨,流淌出這個時代的大江大海 | 華山會客室
華山會客室25
點讀華山233
Sep 05, 2018

Guest|龍應台
知名作家,讀者遍及華人世界。曾任文化部部長,並創辦龍應台文化基金會,提升臺灣青年的國際視野。現任香港大學孔梁巧玲傑出人文學者。

Host|王榮文
遠流出版人、台灣文創的實踐者,同時也是華山1914文創園區經營團隊台灣文創發展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長。


 

曾任文化部長的龍應台女士卸下公職後,首度出版新作品。去年她搬到屏東鄉下陪伴年邁的母親。歷經時間的流轉、以及在年歲的醞釀下,深邃醇厚的思緒化成19篇給母親的書信,成就了《天長地久:給美君的信》一書。更在與讀者的交流中,挖掘朗讀的藝術與魅力。

 

王榮文(以下簡稱王):
今天華山會客室邀請到大作家龍應台女士。妳最近出版新書《天長地久》同時授權臺灣、中國、香港三種版本。這本書藉由妳寫給母親的19封信傳遞關懷,妳又透過眾多圖片,談論臺灣歷史、中國歷史和世界歷史,知識含量非常豐富,讓這本書超越了原有的格局。我想請問妳,這本書是怎麼創作出來的?而書中的圖片,妳又是怎麼思考的?

 

龍應台(以下簡稱龍):
離開文化部之後,在生活安排上逐漸有種急迫感冒出來,就是:母親已經93歲,在臺灣南部的一個小鎮,走在她人生的最後一哩路。而我卻在台北跟朋友看電影、喝咖啡。這股急迫感讓我反思:我這樣花費我的時間是正確的嗎?

最後決定放下一切,開著車,帶著貓,南下四百公里,風塵僕僕地到了屏東的潮州小鎮。住下來之後,從生活、從感情裡頭,寫出了19篇〈給美君的信〉。通常,透過這種方式書寫,大概就是「19篇給美君的信」,但我不滿足於此。

從我家面著大武山的陽台看出去,剛好有一條電線橫亙,這條電線時不時會站滿著來自各處的鳥。如果只是用19篇書信來寫美,這就不免有些像:認為這些鳥,來自電線。

但是實上我們知道這些鳥來自深山,而山後是大海。正是美君身處的時代讓她如此艱辛;也正是這股艱辛讓我對她如此牽掛和疼惜,若我不把美君身後的那泓江海寫出來,那麼我對她的牽掛只會是「電線上的鳥」。所以才會在19篇之外,寫了35則我稱之為「大河圖文」的文章。大家一般在談這本書時,通常集中在親情的部分。事實上,那35則勾勒大時代脈絡的大河圖文,我花了一半以上的心力在處理。

面對老去與死亡,是我們每個人的課題

王:
妳因為出版《天長地久》的關係,到了許多城市舉辦讀者見面會。相較於妳其他書籍出版時,往往只舉辦一場的方式顯得格外特別。是什麼事情使妳願意辦這麼多場讀者見面會?

 

龍:
在《天長地久》之前,我其他作品往往只辦一場,其中更特別的是2008年出版的《目送》,一次讀者見面會都沒有,因為我怕會控制不住自己的情感。但這一次《天長地久》的讀者見面會一口氣走了五個城市,台北、台南、新加坡、吉隆坡和檳城。

花這個力氣是有原因的,這本書距離《目送》將近有十年的時間。也就是說我有將近十年沒有見讀者了,當年10歲的小孩也已經20歲了。所以心裡想著,我在山裡那麼久,也該出去見見喜歡我文字的人了吧。

第二個動機是,因為這本書的性質,使我接觸到很多處在人生艱辛階段的人。這些人可能是50、60歲,在照顧80、90歲父母親的人;可能是20、30歲,一方面在照顧孩子,另一方面又要照顧父母親的人。

而這本書裡頭講的:代跟代之間的關係、生命跟死亡的關係、老去這件事情,我覺得,是每一個人都必須思索的問題。在華人社會裡,這時非常重要卻又相對欠缺的一堂課。所以我想,自己既然已經經歷了這一堂課,就跟需要的讀者多談談吧。走了五個城市,確是前所未有的。

王:
妳這次特別用讀書會的形式跟讀者見面,這種方式有什麼特別之處嗎?

 

龍:
比較特別。這是本需要安靜閱讀的書。第一場在中山堂跟讀者分享的時候,我發現每個人手上都有書。既然每個人手上都有書,我當下就決定講得更深一些。我可以直接說我們來看第幾頁,也可以跟讀者一起朗讀段落。這一場的經驗讓我有了前所未有的體驗。讀者要是已經讀過,手上又帶著書,你跟讀者的溝通是很深刻的,就像「安靜的水流得最深」,這種感覺太美好了。

後來我問出版社這是怎麼做到的。出版社說,只要事先請讀者帶書來,就會有這個結果。於是我往後的幾場就自然成為讀書會了,就是讀者跟作者本人一起參加的讀書會。這種形式就從新加坡、吉隆坡、檳城開始,在香港的時候,現場有三千多人一起,各種年齡層、各種口音,同時朗讀一段文句,那個畫面和聲音讓我非常感動。

朗讀跟閱讀是不一樣的事情。朗讀,是用聲音和身體把文學的情感抒發出來,跟用眼睛閱讀比較起來,朗讀的感染力量更大、更有魅力。

王:
我在《天長地久》中讀到妳在兒子年幼時,會在床邊說故事給他們聽,曾經讀了100回合的《西遊記》。這是朗讀呢?還是說故事?源自這股好奇,讓我更想請教的是,朗讀跟說故事有什麼不一樣?

 

龍:
這兩者間差別在於,說故事的時候,手上是沒有讀本的,而是自己把故事講出來。我是混合了朗讀跟說故事的方式,拿著讀本唸《西遊記》的故事給孩子聽。因為朗讀的好處是,它是文字聲音最美的表達。朗讀100回的《西遊記》大概是我的孩子們童年時代印象最深刻的事。

用朗讀,看見文學的另外一種美

王:
我們在臺灣辦華文朗讀節,是受到德國萊比錫書展的啟發。有一年我造訪萊比錫書展,一座小城市裡面有3700場大大小小的朗讀活動,讀者甚至還願意付費去聽。妳在歐洲住了那麼多年,一定可以深刻體驗歐洲的朗讀風氣。可否跟我們分享妳對朗讀的看法?

 

龍:
在歐洲,作家的新書發表會很少是演講形式的,通常一名作家到各個書店巡迴時,他們都是朗讀自己的作品,再來就是與民眾互動了。所以朗讀在歐洲的社會裡,是很常見的元素。

我印象很深刻的是,在飛飛、安安還年幼時,我帶著他們到河邊的咖啡館參加朗讀會。那天是一場接力朗讀,現場有很多作家、詩人、劇作家,各自朗讀自己的作品。活動從下午5點開始,就像流水席一樣,不斷有人加入,有人離開,我一直參與到晚上12點才離開,而活動還一直持續,不斷的有人加入。

我希望臺灣有更多朗讀的風氣,朗讀是讓聲音與文字的美結合在一起,它是全新的藝術表現,是一種嶄新的美學,很可惜在臺灣還尚未完全開發。

 

 


 

 

“朗讀是讓聲音與文字的美結合在一起,它是全新的藝術表現,是一種嶄新的美學。”

 

 


 

王:
妳覺得,我們有什麼方法可以使國人更理解朗讀的重要?

 

龍:
我覺得這種新的審美觀,必須要不斷地被說出去以及實踐。華人世界的習慣是,作家出現的時候就要演講。但我認為,作品本身就是最飽滿、最美的呈現,不需要捨本逐末希望作者演講。因為演講跟作品本身所呈現的飽滿,是完全企及不上的。講《天長地久》跟讀《天長地久》,這可不是同一件事情。

讀者可以試著去接受說,如果想要感受文學作品的飽滿性,我們應該去聽一個作者朗誦作品裡的文字,而無其他的贅語。那會是一個最純淨的意境。

 

王:
如果要妳送一句話給華文朗讀節,妳會說什麼?

 

龍:
朗讀為文學開了一個全新的花園。它就在讀本的旁邊,等待你進入。

 

王:
我想請問,妳認為一名好的作家最重要的條件是什麼?

 

龍:
好的作家、藝術家、頂尖的科學家,必備的條件大概是擁有強大的好奇心吧。好奇心是任何人在孩童時期都具備的。比較麻煩的是,我們的教育體系不斷地去打擊那最純粹的好奇心。好的作家、藝術家或者是科學家,基本上都是在教育系統中好奇心沒有被磨損擊潰的人。

 

*本文係王榮文與龍應台之對談紀錄,經編輯整理後呈現。

 



關於 龍應台

出生在高雄大寮鄉,著名作家、學者,著有小說、散文、文學批評、紀實文學等多種作品。讀者遍及華人世界,《野火集》、《大江大海一九四九》、《請用文明來說服我》等書都引起華人世界的熱烈迴響。除曾任中華民國文化部首任部長,亦與眾多社會賢達創辦龍應台文化基金會,致力提升臺灣人民與青年的國際視野。現在是香港大學孔梁巧玲接觸人文學者。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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