華山會客室41
點讀華山385
Aug 07, 2018
林懷民X王榮文|雲門薪傳:臺灣舞蹈藝術的篳路藍縷 | 華山會客室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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Aug 07, 2018

Guest|林懷民
雲門舞集創辦人、臺灣現代舞的先驅者之一。創立以來推出的多齣舞作獲獎無數,影響臺灣、世界舞壇深遠。

Host|王榮文
遠流出版人、台灣文創的實踐者,同時也是華山1914文創園區經營團隊台灣文創發展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長。


 

舞蹈藝術在臺灣屬小眾,但林懷民和雲門舞集,幾乎是每位臺灣人都認識的名字。創立超過四十年,從創立、暫停運作到復出,雲門舞集訴說了一段臺灣獨特的歷史故事。當初聲譽如日中天的雲門舞集,為何嘎然而止;一場年節期間的大火,又如何為雲門舞集帶來新的景象?而臺灣的文化和藝術,最迫切的任務會是什麼?讓林懷民一一說給你聽。

 

王榮文(以下簡稱王):今天華山會客室很開心能夠邀請到我的老朋友林懷民,跟我們一起聊聊。一提到林懷民先生,就必然會想到你一手創辦的雲門舞集。我想請教你,雲門舞集是怎麼創辦的?中途又曾經碰到過什麼困難?

 

林懷民(以下簡稱林):一路都是困難,每一天都是困難。我在1972年從美國回來不久後,許博允先生、徐進良導演、陳學同等人就到我家來聊合作。後來陳學同把我介紹給文化大學舞蹈系的主任請我去教課。雖然我想說我有什麼能力教他們舞蹈?但我看那些學生很認真,饑渴地想要學些什麼,於是我就開始教了。

我當時很想參與社會,看到臺灣沒有一個自己的舞團,那我們就來做一個舞團吧?雲門的名子也是我翻書翻出來的,因為當時臺灣社會西化得很嚴重,我覺得我們要有自己的東西,所以就選了「雲門舞集」,請我在美國時認識的董陽孜寫字,那時我們真的都很年輕。在這樣因緣際會下,我們就把雲門舞集給拼湊出來了,雖然是拼湊,但我們的確有一個夢想:身為臺灣的孩子,我們可以為臺灣做些什麼?既然我們會的是舞蹈,那就用舞蹈來為臺灣做事情。

 

臺灣的經濟起飛,成為雲門最後一根稻草

王:你曾跟我說,你一生裡面做過最幸運的決定是把雲門停掉。為什麼會說這是一個好決定?而你停掉雲門以後又去做了什麼?

林:雲門舞集是臺灣第一個全職的舞團,不是業餘的舞蹈社團。當時的時空還沒能為全職舞團鋪排好環境。或甚至到了今年雲門45週年了,他仍然是台灣唯一能夠發12個月薪水外加年終的舞團,這代表我們的環境對職業舞團來說是有問題的。

雲門舞集從創立第一天開始,都是繃緊神經在做,而且那時我只有26歲,剛出學校,完全沒有經驗。經營一個舞團不是只有創作而已,你還會遇到經濟上、行政上、人事上的各種問題。加上當時我應邀去國立藝術學院(今台北藝術大學)創辦舞蹈系。常常雲門國外演出回來,舞者下飛機是去休假,我卻是去上班。一直蠟燭兩頭燒,到最後覺得我整個人被榨乾了。

另一個決定性的因素,是當時整個社會的經濟起飛。1981年我們到歐洲演出,90天到71個城市演72場,那時候每天都很苦,可是我們很甘願。忽然間,到了80年代中期,股票進來了,經濟起飛了,那時候的臺灣沈浸在一股經濟暴發的狀態,你有看過XO、白蘭地用乾杯的嗎?在那時候即使雲門想要往前推,與社會前進的方向卻不一樣。

第一代的雲門舞者、把自己全然地獻身舞蹈,沒有人介意收入多少,我們就做開心的事情,有我們的驕傲和努力。但是到了80年代,當年創辦時25歲的年輕人,可能已經30多歲成家有小孩了,我卻看不到雲門在未來十年,可以給他們什麼樣的生活。所以在當時整體經濟大爆發的環境下,我累了、找不到路子,便在1986年的時候,決定要停下來。我們用兩年的時間來安頓大家,雲門舞集在1988年正式喊停。

停了以後,我到亞洲各處跑,印度、印尼、中國都去了。其他人,做舞台、燈光的,到美國讀書;做行政的,也去讀藝術管理。在這三年裡我們都成長了,到了1991年復團時,我們最大的收穫是,我們什麼都不怕了!了不起我們就是再收掉一次嘛。所以對我來講,停掉雲門是一個計劃的成功,迎來的是一個對未來無所畏懼的心情。

 

舞蹈,是在創作空氣、創作流動

王:雲門舞集一直被譽為臺灣之光。沒有人會懷疑林懷民不愛臺灣,也沒有人會質疑你的作品沒有臺灣特色。在另外一方面,中國也對你推崇備至,你的作品也呈現充滿底蘊的中國文化。我認為,你是少數在臺灣可以擺脫政治統獨議題糾纏的不壞金剛,我想請教你是如何做到的?你又怎麼看待自己的作品?

林:我覺得這是一個非常典型的臺灣問題。生為一名臺灣的創作者,我的創作當然是反饋我生活裡面的事情。而故宮就在臺灣,中國文化當然也是我生活的一部分。

 


“文章可以講得很清楚,但舞蹈是一個模稜兩可的藝術,它呈現的是人生經驗的反射”


 

回過頭來說,大家好像認為,創作背後必定有一個思想或是有什麼想說。但老實講,當我開始在編舞的時候,我只有一個模糊的感覺,我不知道那是什麼。我常常比喻,我好像聞到一股遙遠的芬芳,然後我朝著那個方向,進入叢林尋找那股芬芳。我的作品就像幅地圖,最後也許找到了,也許根本沒有。所以我在創作的時候,可以說是「自顧不暇」,我沒有辦法賦予作品什麼樣的社會任務。如果一定要表達一種對社會、政治的意見,那我寧可回家寫文章。文章可以講得很清楚,但舞蹈是一個模稜兩可的藝術,它呈現的是人生經驗的反射。

 

一場大火,為雲門舞集開創新生

王:2008年雲門在八里的排練場失火,為淡水的雲門劇場打開了契機。這個劇場你營運三年多了,你怎麼看待這個場域?

林:雲門排練場是在2008年大年初五的時候失火,隔天剛好要開工,所以當天很多報紙都用頭版頭條在講這些事情。因為這件事情,董事們經過很多次的會議討論,最後決定雲門要有自己的地方。但是對於一個表演團體來經營一個空間或園區,在臺灣是沒有前例的。經過很多的評估,包含對未來的保障,我們最後決定動用促參法,與新北市政府簽定40年的合約,如果我們做的好,還可以有另外10年。

設計的過程,我們與黃聲遠建築師討論,希望能保留他原本開闊的視野與自然交融,不要只是一個鋼筋水泥聳立在那邊。所以今天去雲門劇場,你會看到一棟新建築搭建在中央廣播電台舊建築旁邊,下方有著漂亮草皮,上面則有視野寬闊的陽台。在陽台上你可以看到臺灣海峽以及夕陽落下的地方,每次當我覺得很累的時候,我只要看到草皮上、陽台上,有人悠閒地散著步或是安安靜靜地坐著,我就覺得自己做了一件對的事情。

 

尋回臺灣的集體記憶,是我們最迫切的任務

王:最後,我想請教你,在經營雲門的過程中,你有想過商業模式嗎?就藝術和文化的培植,臺灣現在最應該做的事情是什麼?

林:雲門與國泰金控有一個戶外藝術公演的合作,進行了23年。有了國泰的支持,雲門可以到偏鄉為更多的人演出。所以社會力,是雲門可以到全世界演出一個很大的重點。臺灣的氣數是人集出來的,就算我們沒辦法堅持50年,我們也要以50年為目標,特別是文化的東西,絕對不能以短線的思維來經營。所以如果要回答這個問題,我想用遠流最近為吳靜吉先生出版的《因緣際會擺渡人》這本書來談。吳靜吉博士在臺灣的表演藝術界可說是相當重要的人物,沒有吳博士,蘭陵劇坊、新象活動中心、雲門舞集,這三個為臺灣表演藝術奠基的團體,必然不會如此茁壯,甚至可能不會發生。

 


“我們沒有對歷史做完整的回顧,這些歷史也不曾出現在公眾的集體意識裡面,我覺得是非常可惜的”


 

這本書除了講述一名對臺灣表演藝術有重大貢獻的人的生命軌跡,更勾勒了一個重要時代的場景。我覺得臺灣現在有一個可怕的事情,就是整個社會沒有一個集體的記憶。我們沒有對歷史做完整的回顧,這些歷史也不曾出現在公眾的集體意識裡面,我覺得是非常可惜、甚至致命的。

舉例來說,我在演講或跟學生講話的時候,常常會講到《薪傳》,我問大家:『1978年12月16日,雲門的《薪傳》首演,這一天是什麼樣的日子?」台下通常一片沉寂,三分鐘都沒有人講話,《薪傳》首演那一天1978年12月16日,就是台美斷交的日子。

這不過是其中一個小小的例子,如果我們不溫習歷史,不談這其中有多少的變化,從文化上是什麼?經濟上是什麼?外交上是什麼?我們在哪裡?我們怎麼來?怎麼到了這裡?我覺得是可惜的,不只是可惜,簡直是致命的。因此,吳靜吉先生這一本書,不僅只是記敘了藝文界的事情,他講到政治,講到留學潮,講到後來台灣的發展,跟工商業界的互動......,是透過一個人,來折射台灣整個過去四十多年的歷史。我覺得遠流出版這本書,來填補臺灣人幾乎亡佚的記憶,令我非常高興。因為尋回我們的集體記憶,是臺灣在培育未來文化藝術的沃土,所必須做的。


關於林懷民

身兼舞蹈家、編舞家、作家等多重身份,於1973年創立雲門舞集,是臺灣最富盛名的職業舞團之一。創立40多年來,推出眾多舞作,廣受世界讚譽。英國《泰晤士報》、德國《法蘭克福匯報》、美國《紐約時報》皆盛譽雲門舞集為亞洲第一流的職業舞團。林懷民亦榮獲德國舞動國際舞蹈節終身成就獎、美國舞蹈節終身成就獎等重要獎項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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